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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夏天,她重新迷恋上看网球。六月末,七月初,温网,伦敦。她对网球和草地上一次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她爱慕费德勒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对网球的规则也一知半解,跟着爸爸看球,看费德勒穿着白色球衣、白色球鞋,在绿色的草地上奔跑、跳跃,那是那个年纪的她为数不多的体验具像化的美丽的经历。
她在instagram上关注了Winbledon的官方账号,看球员们穿着白色球衣聚集在温网的训练营地,像是一群小朋友定期参加的为期两周的夏令营。
Z恰好刚搬去伦敦没多久,两人就着这届温网的契机,重新在微信上热络地联络了起来。上次她们如此密切地联系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而有人跟自己如此密切地联络,就一个话题展开热烈的讨论,开玩笑,插科打诨,对她来说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亲密不再是肌肉记忆一样自然的事,她有时候看着两人的对话框,那些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换,会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Z上次和她见面是去伦敦之前。在那之前,两个人已经一两年没有联系了。lorde来到她们所在的城市时,Z给她发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lorde的演唱会,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没有回答,后面Z就识趣地不再约她出去玩了。她在两人断联的这段空白期,不是没有想到过对方,也不是没有过一点歉意,然而她绝大部分的感情,依然还是感谢对方的识趣。“还好她知难而退了,还好她不再问了。”她心里有时候这么想。对方是如此真挚地邀约,她不是不知道,对Z来说,在她的一再拒绝下,Z还是没有彻底放弃,是依然对她有感情,依然想要抓住这段友情的衣角,尽管她在坚持不懈地将那段所剩无几的布料慢慢从Z的手中抽离掉。对于这种努力,她不是不感激。只是到了这个地步,两年前的她连照顾自己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实在是没有心力去考虑别的。而当她在两年后终于能够冷静地面对一切时,她又没有那么在意了,对一切抱着一种随缘就好的散漫,自然不会主动去联系对方。
所以当Z在五月份给她发微信,问她要不要和她一起吃饭,因为她即将要搬去伦敦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两人约着一起打车去城里一家高端印度餐厅。在她家楼下见面时,两人看似熟络但又有点生疏地寒暄着,说起Z最近在处理她的一堆不想带去伦敦的衣服、鞋子和包,有一堆卖到了二手店,都是牌子货,但二手店却还是挑挑拣拣,麻烦得不得了。她随口问,“那你男朋友不能帮你存着吗?” Z说,“他呀,他可不愿意,说我这堆东西太占地方,他好不容易搬去一个大一点的空间,才不想存我的箱子。”
她听得咋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评价对方这个甚至都不肯帮女友暂时存放几箱衣物的男友。当然,虽然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也还是小小地惊讶于Z竟然还跟这个男人在一起。
饭店的侍者态度很奇怪,一副不想工作的样子,懒洋洋地漫不经心地给她们介绍菜品和酒水。上菜速度很慢,Z在吃第一道需要一口塞进嘴里的前菜时,只咬了酥皮的一角,里面的馅料全部喷了出来,流了她一手。两人边笑边倒计时,看服务员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来给她递毛巾。整整五分钟。
在吃第二道菜的时候,她跟Z说,她很抱歉在上次Z约她去看演唱会的时候,没有回应她。她知道对方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给她发信息,而她当时的确能力不足,也不够成熟,没有办法处理任何可能会发生的不愉快的事、和对方,所以她选择了逃避。她说,她现在已经比那时候好太多太多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只想告诉她,她很感谢她那时候做的一切。
Z显然没有意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将这一切摊开来说,一时间有点发懵,嘴唇动了几下,跟她说,她能理解她当时为什么会这么选择,而她那个时候,只是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因为她很喜欢她,她不想她们从此就断了联系所以才会想尽一切办法约她出来,找时间跟她聚一聚。
她看着对方,突然意识到,上一次她可以这么坦诚地面对知道这一切的人,说出心里话,真的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让她觉得陌生。两年前她甚至没有办法在一个人面前想这件事,因为她会随时随地难受地痛哭流涕。而现在,她跟Z坐在餐厅里,公共场合,她像一个大人一样云淡风轻地跟对方说,一切都很好,我也有了很多的变化。这样说着,甚至可以控制自己的语气、表情,甚至心中真的觉得很坦然。她真的是又长大了啊。也是,她已经快要30岁了。她们此刻就像大人一样,在处理着一些十年前的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的事情。
一切似乎都变得自然了很多。
上一次会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人,是谁呢?
她这样想着,一瞬间突然很想流泪。
Z对她说,我现在好想抱抱你啊。然后她就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和她在很多人的餐厅里,紧紧地拥抱了对方很久。
服务员很久都没敢走上前来给她们上菜。她们也不知道服务员到底是识趣地不来打扰她们,还是本来就不想上班,所以借此机会偷懒。
那天晚上她们这顿晚餐从天亮吃到天黑,三个多小时,她们聊了Z最近的生活,Z和男友的那些两年前就在抱怨、到现在也没有被解决的问题,Z的心理咨询师。她听着,像以前一样回答Z,安慰Z。
结完账,两个人在夜色里走回家,她意识到,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很快就要搬去另一个国家了。她们下次见面,其实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了,一年,两年,三年。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生活并不仅仅局限在一个小小的地方,只要有钱,随时都可以跑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两人在晚风里慢慢地走着,聊着天,到了岔路口,一个人向右转,一个人向前走,两人分别的地方离她住的地方真的只有两个路口那么近的距离了,她方向感不好,Z也知道,所以分别前有些不放心地扭过头来问她:“你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吧?”